![]() 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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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内心都有一个柔软的所在，灵魂在那里安放了一张睡床，那是一个情感的祭台，存放着不足与人道的悲欢。也许人生有许多遗憾，比如错过。人们常说，人生如梦如酒如花如白驹过隙，那体味是转眼间烟消云散，水流过人去后弹指一挥间。其实，轮回里冥冥中那些感动和美丽都只是一个宿命的前言，是上帝早已安排好了的，是无法更改无法重新设置的。
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生快要考大学了。有一天，课间十分钟，他闲来无事，一个人茫然地看着校园林荫道上两行青翠的丁香树，清风徐来，碎碎的紫丁香花优雅地摇曳着身姿，一种淡雅而又有点忧郁的情调霎时在他的心里满盈着。正当看得有些痴迷的时候，她很亲切地向他走来，问他是不是近来心情不好，她说：“我见你总是一个人这样沉默。”她冲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扬起好看的弧线，他们靠得那么近，他可以清晰地嗅到她身上丁香花一般幽香的气息，他眯起眼睛同样冲着她笑。暮春的黄昏里，淡淡的风轻柔地掠过发梢。他们就这样微笑着对视，空气里充溢着满满的幸福。此刻他觉得，本来就很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变得更加短暂了。
他发现那个女生竟然跟他是三年来第一次说话的同班同学，他好高兴，觉得这个女生真是善良、可爱、美丽，是个好女孩。他还发现那个女生有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对笑起来蛮可爱的小酒窝，从那天开始，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且永远地记住了她的名字——水儿。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他对她的爱意，她是那么纯真、那么善良、那么聪明慧洁、那么讨人喜欢，他的个性一向温吞又不善言词，只好默默在她身边陪着她，做她的好朋友。
当时间并没有改变什么，便会试图加深一些什么。过了没几天，她在铅笔盒里面收到了他显然是绞尽脑汁写来的一封信，厚厚的，有20多页。虽然他在信中用词很隐晦，但敏感的她还是读懂了他的意思。
然而，在这之前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比他高大了许多，体魄很是强健。和那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走一起，她更有一种安全和可依靠的感觉。于是，她连思考的余地都不曾有过，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只是她的拒绝方式很特别，是让那个男生来找他摊牌的。他和那个男生也是同班同学，平时相处得很不错。由此谁都可以想见得到，两个年轻情敌的角斗该是多么地残酷。
但是，他觉得他比那个男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她，他觉得她是自己一生的追求和梦想，他觉得他的生活中可以没有阳光，可以没有空气，但是绝对不能没有她。于是，书生般文弱的他给那个孔武有力的男生的回答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之后，他每天清晨都会早早地起来，采摘一束清幽的紫丁香花，插在一个空墨水瓶中，放在她书桌旁的窗台上。他也给她写过很多信，都是放在她的铅笔盒中给她的。可是，他的铅笔盒中始终没有她一封回信，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和那个男生一起依偎着走过校园，长发飘飘。任何人都会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幸福的情侣。本来就生性内向、深沉忧郁的他从此更加苦闷彷徨，之后，他就愈发消沉了，17岁的他第一次学会了吸烟，第一次懂得了借酒浇愁，在课堂上同学们经常见他无端地流泪，或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两行青翠的丁香树。
盛夏就要来到了，和煦的风依旧淡淡的。校园里的丁香花都凋谢了，落英满地，只是那清幽的芳香一如那个暮春的黄昏，依旧飘荡在校园的上空。
花
就这样，高中一年过去了，在毕业考试的前几天，他收到她一封信，信中除了几句安慰的话以外他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那个时候，他也曾真的想要放弃她了。只是，在无人的午休时间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习惯性地坐在她的课桌旁，抚摸着那只曾经给了他无限梦想的铅笔盒，默默地把无尽的思念说给她听。有一天，他再次打开她的铅笔盒的时候，发现了她一张填写高考志愿时用的一寸照片，照片上有一双清澈依旧的眼睛，还有衣领上别着的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鸽子，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沉了下去，伤口开始一点一点绽放如花。
高三是一个太不适合谈恋爱的时间，于是他也因此以几分之差与心仪已久的大学失之交臂。本来他不甘心，还想复读，还想考省城那所著名的百年老校。但是，他心已碎，无力在这个让他伤透了心的校园多停留哪怕一分钟。于是，在一个秋风渐起的早晨，他背起了行囊，一步三回头地和远在不知何处的她挥泪而别，去了塞外高原一所师范大学，学的是他最喜爱的专业——文学。
他生性腼腆，好面子，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对他的伤害，在同学们面前他从来不提起她。但是，每当无所事事的时候，他还是抑止不住对她绵绵无尽的思念。之后的日子里，他到处给同学们写信，向他们打听她的下落。就在大学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她所在大学的准确地址。为了掩饰他的悲伤，也为了他那可怜的不堪一击的自尊，在信中，他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根本没有再提及“爱”这个字。
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与他长长的去信相比，她的复信就简略得多了，只有两页纸、短短的百十来个字，除了例行的问候之外，她吝啬得连丁香树下那缕夕阳都不原意提起。但他还是如获至宝，连拆开信封都是用的小刀子。
此后，每到节日，他都会给她寄封信问候一番，每次写信他都要选择那种紫丁香花图案的信纸，但是，她再也没有给他回过一封信。
到了暮春和初夏紫丁香花盛开的时节，除了刮风天和阴雨天，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漫步到学校操场后面的花园去，在紫丁香花丛中消磨掉整个黄昏。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花园的长椅子上，让那浓郁的花香弥漫在包围着他的气氛里，想着她，那个像紫丁香花一般忧郁的姑娘。
雪
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冬天来得真早，寒衣节刚过，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就让人们真正感到了冬日的寒意，雪就这么时断时续地下了整整三天。他喜欢在落雪的清晓到外面去散步，雪后的大地是温柔而宁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连那爱聒噪的寒雀都不知躲到哪里寻梦去了。他一边走着，一边听着扬扬洒洒的雪花在微风里微语，他想，也许从天堂里飘落的片片雪花，就是她冰清玉洁的心吧。
到底是边塞，这里的雪真多啊。第一场雪飘过没有几天，地上的积雪尚未消融，第二场雪又纷纷扬扬地降落在这个偏远的边城了。一天清晨，正值雪后，天已晴霁，空气像是水晶般的透明，没有烟氛，没有雾霭，他和几个同学自学校的后门走了出来，走过那座被积雪覆盖的石桥，向古城中的那个一些老店铺聚集开设的地方走去。那一家家挑挂在门外的古风犹存的褪色酒旗，那深杏色的布幡上，还缀着几点细碎欲溶的雪花，在风中轻轻的飘扬，看到它，他似乎读到了一首唐人的小诗，还有她清雅纯净的笑颜。
在返回校园的路上，雪又飘起来了。他忍不住捧了一掬从淡蓝的天空翩翩而至的雪花，那微凉，一直沁透了他心脾，多可爱的雪啊，谁还记得它由天堂翩然而来时，那片轻巧的翅膀呢？而她呢，此刻在做什么呢？情不自禁地，他又向同学们说起了她。其中一个女同学在高中和她同寝舍，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好友。女同学一边搓着通红的耳朵一边自管自地说：“她上了二年大学，就出国念书了，去的是法国，学绘画。如果她看到这个美景，一定会画一幅傲雪寒梅图的吧……”霎时，他愣愣地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女同学后面说了些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听见。良久，突然有种透明的液体开始在眼眶里汹涌上来，模糊了视线。这个时候他只想快点走开，不想让大家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可是心里好痛好痛啊，他听见“哐”一声破碎的声音，这一刻他知道他的幸福破碎了，他知道有个地方他永远也到达不了。发誓不再流泪的他，还是在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中哭了。
月
有时候，他也想忘记她，可是每看到丁香花在枝头盛开，他总会想起她，总会捧着她的照片流泪，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忘却其实是一种虚假的超脱，他甚至清晰地意识到，感觉的叶脉下那一束束为爱开放的花朵馨香依然，他的心中弥漫着的仍然是她清澈的目光和那对笑起来蛮可爱的小酒窝。
大学毕业后，他做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他忧郁的目光和满身浓浓的书卷气吸引了很多女孩子，可是他都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只要有机会，他就到处打问她的下落，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从此以后，他和她就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彼此间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了。
但是他始终相信有些人是注定要相遇的，只是时间的问题。在与她阔别10年后的一个清凉的早上，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竟然在曾经的校园里重新邂逅了她，在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之间，她站在那里，突兀地如天使般降落，冲他久违地笑，眼睛里依然有过去一样清澈的目光。
“我是水儿，你还记得我吗？”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说。他望着面前一袭白衣、清澈如水的女子，那一刻，泪水在他眼眶里打着转。岁月的河水流淌过，他们都在匆匆地成长。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说话就羞涩得脸红的小姑娘了，依旧美丽的她身上洋溢着职业女性的干练成熟和阳光般健康的味道，他差点没有认出她来。
10年的沧桑巨变，使眼前的一切都已很陌生了，站在曾经的校园里，他找不到他们以前的教室，也找不到那一行行幽香的紫丁香树，他甚至找不到在云淡风轻的黄昏中和她初相识的那个走廊。仰头凝视陌生了十年的校园的天空，一大朵一大朵的白云悠然地飘过，这一刻是透彻心扉的蓝，清澈得快要滴下泪来。
她永远是一个快乐的天使，与她攀谈的人很多，整整一个上午他也只来得及和她道一声“别来无恙”。在和她断断续续的零星交谈中，他知道了，留学4年后，她回国在一所大学做美术教师，这些年来，她生活得很好，有一个很不错丈夫，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看着她愉快地与同学们侃侃而谈，他分明看到了她眸子里蕴蓄着的幸福和快乐，而他自己呢，则有些飘零的感觉了。
临近黄昏，他和她如约到了一家颇为幽静的茶馆。他想安安静静和她度过在这个城市最后的几个小时，他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冲她微笑。开始的时间里，空气里溢满了他们纯粹的快乐。他甚至单纯地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天荒地老。可很快他清醒了，他们将要在时间的另一头迷失，无可挽回。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又将面临又一场分别，在重逢的10年后。
沉默良久，她冲他莞尔一笑：“有一首诗歌，每读一遍我就会流一次眼泪。我背给你听，好吗？”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她顿了顿，十指交叉放在颌下，轻轻地朗诵着：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在等待你的爱中
我慢慢长大
杨花落尽的时节里
繁花细草的河岸上
遍生的野花让你满怀欣喜
可是 你知道吗
你手中那把温柔的花束
不也是二月下的种子 五月盛开的吗
而今 我满心窝为你播散的种子呢
许多年后 总有一颗两颗会发芽的吧
等待算什么
因为我相信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在苦苦的思念中
我渐渐老去
蓠草萋萋的坡壁上
烟雨迷蒙的晨雾里
那束悄然开放的金百合
孤独又摇曳着芬芳
我想 你总会回头看它一眼吧
当你再回头看着我的墓碑时
你一定会变成一朵带雨的梨花吧
死算什么
我相信 天可荒 地能老
而你，总会有爱我的那一天
诗未诵完，他早已是泪流满面了，这首诗是多年前他坐在校园的丁香树下写给她。他知道，即便分别这么久了，在他心灵深处，他还是在爱着她，一如17岁时那样刻骨铭心地爱着她。
此刻，她所有的坚强自信在那一刹那全部崩溃：“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其实那个时候我是爱你的，可是时间没有等我们，我们终究在黄昏的风中擦肩而过。你知道吗，在高三那个灿烂而短暂的春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我和他早已分开。我心底其实一直在等待着，等待有一天你会对我再说出那三个字。看到你上课认真听讲时专注的神情，有时候我觉得跟你的关系好像是相爱很久的恋人，彼此有着完美的默契。我一直很矜持，觉得女生应该等男生来追求，而不能够主动去追求心仪的男生。”
“那个时候，看到你伤心欲绝的目光，我被你吓着了，还不懂得爱情的小女孩只能用躲闪来逃避。我以为过一些日子一切就都会平息，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会放弃我，我以为未成年的爱情总是幼稚而脆弱的。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爱我。”
他望着窗外一抹淡淡的月光，幽幽地说：“年少时的我曾经以为你是风筝，我手中握着那根线，无论你飞向何方，我最终都是你的归属。现在我终于明白， 爱的方式很多，有一种爱，叫弃。”说这话的时候他亮晶晶的眸子清澈得像有泉水要涌出来。
她身后一轮皎洁的圆月悬挂在窗棂，那样静美，水一样地流淌着潺潺不息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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