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榕江计划乡政府驻地加两村到计怀村,两个小时车程。从计怀村到摆王村,我们走了整整10个小时山路。10月30日傍晚,到达摆王村的污讲苗寨时,我累得浑身垮架,双脚痛入骨髓,再也难行寸步。
这趟路使我初步感受到了在这儿支教的志愿者陈晓明的不易。
月亮山主峰下第一个志愿者
月亮山千米以上山峰有80余座,终年云雾缭绕。主峰下的摆王村是大村,这些苗寨村民被称作“红苗”,其他村寨苗族都是“黑苗”,风俗、服饰、语言均不相同。污讲苗寨位居摆王村最中央,村校就建在这里,一幢两层木楼,6间教室。二楼教室中间隔了一间小屋作为校办公室,在这里,我们见到了陈晓明。
我们所到之处,只要提到陈晓明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江苏来支教的志愿者,也是月亮山主峰下来的第一个志愿者。
进山前,乡党委书记罗萍与乡长石忠诚已经给我们介绍过陈晓明的大体情况:江苏盐城人,26岁,南京中医药大学毕业。2005年作为西部志愿者来榕江,分到计划乡支教。在乡政府驻地的加两小学教了一年书后,主动申请到摆王村污讲小学。今年7月,本已结束“西部志愿者”使命,同来的伙伴都返回家乡工作了,但他却在摆王村留了下来,目前属计划外义务支教。志愿期满,国家发给的600元补贴没有了,他写申请要求一辈子留教污讲小学,还说他可以不要任何报酬。由于受到家庭反对,家里没给他提供任何经济来源,乡里按代课教师待遇标准发给他每月300元钱。
此前,省志愿者指导中心主任杨震曾向我提起过陈晓明,说他是目前在贵州的支教志愿者中居住最边远、所处自然条件最差的一个。黔东南州团委书记龙安跃曾带了一名志愿者亲赴污讲看望过他,往返走了3天,而且路途艰险,带去的这名志愿者在返回途中失足摔下山崖,流血过多当场休克,差点送了命,是山民们用八抬“滑竿”将他送回乡里的。
眼前的陈晓明175厘米个子,戴眼镜,很帅气。他的态度很不热情,他说他不想出名,只是在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并拒绝给我介绍他的情况。后来我找他商量说:“如果对你的报道能给山里的孩子们带来福音,你也不愿意接受采访么?”他这才对我说:“你大老远赶来也不容易,那你问吧,我配合就是了”。但晚自习时间已到,他要给六年级学生补习英语,他说他不能因为要接受采访耽误孩子,我得等等。
打着火把的等待
六年级只有11个学生,陈晓明全神贯注地给孩子们讲解“I”与“am”,“is”与“he”的不同用法。用的是普通话。但后来的采访中,他竟然操一口熟练的榕江本地方言,这让我们有些惊诧。
接下来就有更让我们称奇的事。
他与学校其他老师交流,或者有学生到办公室来问他英语题的时候,他用的竟然是苗语,且和本地苗民的熟练程度相当。他的苗话令与我同去摆王村的县文化馆舞蹈演员王杰和乡干部潘胜德目瞪口呆。王杰说:“我也是苗族,但陈晓明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会讲本地苗话的外地人,如果没有对少数民族深厚的爱,没有与当地苗民深层次和长时间的接触交流,要学会比登天还难。
然而,陈晓明竟语出惊人。他说他不光会讲“红苗”话,“黑苗”话同样会讲,还会讲水族话。
“因为我教的孩子们有红苗,有黑苗,也有水族。”陈晓明轻描淡写却又不失幽默地说,“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语言天才,我原本是学医出生,英语过了6级。我从小在一个普通话环境的家庭中长大,学榕江本地话也好,学苗话水话也好,我都很快学会了。”接着他又补充:“当然,学什么东西关键要有兴趣,我不喜欢的东西就老是学不会。”
陈晓明一年多前从加两一个人第一次来污讲,没有人当向导,虽凭一口熟练的苗话问路,但还是走了几十里冤枉路。从早上6点动身,到达污讲时已是晚上8点,14个小时又冷又饿又困。
我们问陈晓明为什么西部志愿者使命结束了还要留下来继续支教,而且选择了更边远的地方。
“因为我热爱这个地方,在这里我呆了一年,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我和这里的孩子、村民相处,用苗族语言的思维特点去感悟当地苗民们的生活,去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深深的理解他们,故而深深的喜欢这个地方。”陈晓明说。
今年春天,陈晓明回老家盐城过年,走的时候,很多孩子哭成一团,扯着他的衣服不让走。一个月过去,陈晓明回来,到了计划乡,独自一人徒步从计划到污讲。在污讲,男人们出山进山都要背一杆猎枪的,茫茫月亮山林海中仍有野兽出没。独自一人在山中行走的陈晓明又一次迷路了,在大山里转了十几个小时,从上午七点走到晚上七点半都没有到。幸好山高手机有信号,他给校长打了求救电话。校长立即召集人去寻找陈晓明。当陈晓明出现在污讲时,村民和师生都打着火把站在村口等待……
“这就是我想继续留在污讲的原因。我已经离不开这个地方了,无论是以前的加两,还是现在的污讲,村民的勤劳、善良、与世无争让我深深感动。这里的孩子们最需要的不是金钱,而是知识,大山里,最缺少的不是富足的生活,而是师资,是良好的教育环境。我所做的就是教好每一个孩子,让他们将来能走出大山,学有所成之后能为月亮山的明天造福。”陈晓明说,他在这里教学的目的就是让这里的孩子有文化,将来出息了回来建设月亮山。月亮山就是一座金山,蕴藏无穷的宝藏。可月亮山人大多是文盲,甚至不能用汉语与人交流。一辈子就锁在深山里,过着贫困、乏味的日子。
陈晓明说话的时候,眼镜遮不住他那坚毅果敢的眼神。
下决心在这儿呆一辈子
污讲小学确实是一个师资缺乏的学校。全校8个班360名学生。孩子全部住校,早自习2节课,上午4节课,下午4节课,晚上还有2节自习课。却只有9个老师。平均分配下来,每位老师每周要承担38节左右的课程。全校加上今年分来的一个师范毕业生,6个公办教师中多数是由民办教师转正的,没有受过正规的师范教育。
陈晓明在学校教师中被列入代课教师名册,拿的待遇自然比公办教师要低得多。今年9月,榕江县招考公办教师,这对于拥有本科文凭的陈晓明来说,是一次机遇。同事们都动员陈晓明去参加考试,这样不但可以改变身份,还可以多拿工资。但陈晓明坚决不去,理由令所有同事啼笑皆非:“考什么呢?工资拿多了有什么用?我目前领这点工资还嫌多哩,够用就行了,何必浪费国家的钱?”
“那么你的苗话是向谁学的呢?”我问了句多余的话。没想到陈晓明竟又爆了一个冷料:“因为我的女朋友就是本地苗族姑娘,我天天和她交流,她是我的第一个苗语老师。”
污讲小学校长石政华给我们介绍说,陈晓明的女朋友是加两人,地道的黑苗女孩,从来没读过书,至今还不会讲汉话。当初陈晓明一来计划乡就和这位女孩认识,产生了感情,走到了一起。陈晓明的父亲是一家造船厂的厂长,又是独生子,家庭是非常富足的,父母都希望他结束支教生活后回盐城创一份自己的事业,但没想到陈晓明不但留下来继续支教,还找了个连汉话都不会说的女朋友。去年暑假他曾带女朋友回了一趟江苏老家,父母被儿子带回来的媳妇吓坏了,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姻。可陈晓明不改对女朋友的那份感情,不离不弃。
“你打算和你女朋友结婚吗?你将来还会回盐城吗?”对于陈晓明,我总有太多的疑问。
“怎么会不结呢?我不和她结婚,她今后嫁给谁?谁还会接受她?”陈晓明有些愠怒地反问我,“你以为我是那种玩弄女孩子感情,游戏人生的男人么?”
“我不但要和她结婚,我还要和她生一个孩子。我将来就留在月亮山里,买一块土地,让她耕地干活,我教书育人。让我们的孩子也和这山里的孩子一样。我早就下定决心在这儿呆一辈子了。”他告诉我们,由于考虑到女朋友没有文化,也没见过世面,他几个月前已托人把女朋友送到省外打工。“让她在外面提升一下素质,打工回来我们就结婚。”
陈晓明在给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严肃,沉着冷静,看不出是一时冲动。陈晓明说,现在人们都在追求物质生活,他追求的是精神生活。他以前没来月亮山区,心情特别低落、郁闷,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来这里两年多了,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和充实过。
午休时间,陈晓明与孩子们打成一片。孩子们顽皮地抱他的腰,拉他的手,他不气不恼,帅气的脸上始终挂着温馨的微笑。
没有终点的支教生活
更多的时候,陈晓明喜欢安静。
陈晓明的寝室里只有一台收音机,那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惟一途径,这里手机信号微弱,几天都收不到一条信息,但收音机效果却出奇的好,很多电台节目信号都可以传进来。除了听收音机,陈晓明就不断思考、写作。他在自己的寝室门上写了“静求居”三个字,又在墙上贴了两句话:“人生在勤,不思何获?”在这间屋子里,他写完了一尺来厚的日记本,还以当地苗民的生活原型为素材创作了一部叫《外离圆》的中篇小说。他的日记则多写一些言论,或者一些古体诗词,文笔很流畅。也有不少记录了他支教生活中的一些感受。经他的允许,我摘下了两篇内容:
“下了一夜的雨,屋顶有的部位漏雨较厉害,不过都离我的床较远。我坦然地睡着,享受着美好的梦。今天是星期五,暄闹了5天的男女寝室此时特别安静,托腮凝听,山沟里的蛙噪虫鸣传入耳际……”这是5月5日的日记。
计划乡是全省100个一类贫困乡,而摆王村则是计划乡的一类贫困村。贫困在污讲小学的教学设施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教学楼还是学生寝室,都是破败不堪的木楼,楼道岌岌可危,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只有黄泥地面的操场上那面红旗迎风飘扬,是学校与民房区别开的惟一标志。学校为了照顾陈晓明,专门在学生寝室楼上分给他一个小房间,屋子极简陋,一张桌子,一张床,床上是薄薄的被子,屋角有个箱子,杂物就放在箱子上,墙壁间牵两根绳子用来晾衣服。这就是他个人的世界。山里不产煤,又不通公路,瓦比木材贵,房顶上的瓦坏了,好久才能换一回,一到雨天,教室和寝室都漏雨。孩子们离家太远,一年级学生也住校。有的孩子太小,晚上想上厕所,没有人照顾,就只好拉在床边,第二天由老师来清理打扫。住在孩子们隔壁的陈晓明,掩鼻之苦也是常有的事。
“当一名启蒙老师真的很累,一年级的学生刚来上学什么也不懂,你必须要教他们削铅笔,学握笔,如何翻书(有的孩子把书拿倒了也能跟你后面读半天)。他们不懂普通话,你得用手势跟他们说明你的意思,吵吵闹闹中有人好不容易写了几个字母,下面又有几个小孩在打架,我把他们制止后,别的地方又传来了‘老师,我要小便’,‘老师,我的铅笔断了’的呼喊。好不容易安顿好,下课铃却响了。我对校长说用大刀来杀敌尚可,如果用来切菜就是大材小用,校长说暂时缺少老师只能委屈你了,我只能做这些小孩的‘启蒙老师’了……”这是9月3日的日记。
陈晓明是六年级班主任,承担了一年级和六年级语文,五年级2个班和六年级英语的教学,是课程最重的一个,一周只有一节课休息时间。
“夜里窗外有雨,一个人卧在床上,心里不知为何就有点痛。我希望完全安静,或者周围充满民歌的优美旋律。我到底难过什么,手抚心胸,思索半天,也许就是吃饭问题。每到放假,我就为吃饭问题担忧……”这是9月9日的日记。
陈晓明在学校是吃学生食堂。污讲小学的住校学生每天只花1元7角钱吃饭,早餐5角,中餐和晚餐是5角钱的饭加1角钱的菜。在污讲小学停留的第二天,我也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早餐和一顿中餐。早餐用一口非常夸张的大铁锅煮,青菜加米熬成粥。粥里再放了猪油、辣椒、味精和盐巴,5角钱一勺,一勺装一海碗。中餐和早餐区别不大,惟一的区别是把米和青菜分开,米做成了干饭,青菜煮成了汤。米饭5角钱一瓢,可以装一大缸,菜则用大木桶装了,放在院坝里,卖1角钱一勺,和在饭里吃。这样的伙食陈晓明坚持了一年多。然而,每到双休日,陈晓明就为三餐发愁了,学生回了家,食堂熄火,没人做饭,他就没了着落。
我们到达污讲的晚上,石政华吩附妻子给我们做饭,专门炒了当地特色的香猪肉,并叫了两位老师陪我们。陈晓明不抽烟,不喝酒,香猪肉吃得很专心,那样子像是几年没吃饱饭。他操着榕江本地话说:“天天吃食堂,清汤寡水的,今天沾了你们的光,吃了回肉,不容易哩!”说罢大笑。
在污讲小学停留的第三天一早,我们准备下山。与陈晓明作别,问他什么心愿要我在报纸上帮忙表达一下,陈晓明说:他太希望学校有一个图书室了,可惜没筹到钱,这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我答应陈晓明,如果稿子能见报,一定会在文章里把这事交待一下。陈晓明真诚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我从进山算起直到离开,陈晓明始终没有对我客气过,惟有这事,他客气了。
返回乡里的路上,陈晓明的影子一直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因为他,我想起了伯格理。
1887年,年轻的英国传教士带着对古老神秘国度的向往来到贵州高原上的威宁石门坎,开始了在中国少数民族地区的传教,他编创的苗族文字成为新中国修编苗文的基础,他的名字至今在云贵一带广为传诵,他就是伯格理。
而2005年,一位年轻大学生,家庭富有的独生子,从沿海城市带着对古老、神秘月亮山的向往,来到榕江县计划乡,开始支教生活。在月亮山区,他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苗语,还与一位当地苗族女孩深深相爱,今天,他的名字在月亮山区广为传颂……